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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哪一圈合不上

    图书馆下午的光比范恩楼淡一点。

    他没有去平时坐的位置。

    文件夹里夹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阿伦从日内瓦发来的四张图,原始图,理论图,处理後的图,还有阿伦自己手画的那张粗糙图。

    另一张,是奥莱尔在答辩之後留下来的纸。

    霍奇那边呢?

    陈拙先去了数学物理那一排书架。

    很多书名都很长,某些书太新,封面光滑得反光,某些书太旧,书脊上的金字已经磨掉一半。

    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塞回去,第二本更厚,开头全是物理约定和符号说明,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第三本夹着一张旧借阅卡,最後一次日期停在八十年代末。

    他不是来找答案的。

    图书馆里不会有一本书写着日内瓦那道边,更不会有一页直接告诉他霍奇猜想该怎麽走下去。

    他只是想找一种旧办法。

    一种别人曾经面对「不该被修平的东西」时,用过的笨办法。

    陈拙最後抽出一本灰蓝色封皮的旧书,他抱着书回到靠窗的一张长桌,把文件夹放下,先摊开阿伦那几张图,又把奥莱尔那张纸压在旁边。

    旧书的目录写得很板正,章节名一个比一个长,陈拙没有按顺序读,他顺着目录找了几处关於边,修正,消去的章节,翻到中间时,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有一张很简单的图。

    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中间被挖掉一块,旁边画着几条线,原本应该绕过去再接上,可到了缺口附近,线断了,没能合拢。

    图下方的说明很短,页边还有前人写的一句话。

    不要先问洞里是什麽,先沿着洞边算一圈。

    陈拙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翻页。

    这句话并不漂亮,甚至有点土。

    但它有用。

    他把阿伦那张手画图拉到旧书旁边,阿伦画的那块灰影,被拿掉以後,图上少了一条边,旧书里那个洞,被挖掉以後,周围的线合不上。

    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可它们都在提醒同一件事。

    有时候不能先盯着被拿走的东西看。

    要看它不在的时候,旁边哪里开始出问题。

    陈拙拿出一张空白纸。

    他没有抄旧书上的图,也没有照着阿伦的图重画,他先在纸左边写了两个字。

    缺口。

    写完以後,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两个字划掉。

    太早了。

    他换了一行,重新写。

    算一圈。

    这次没有划掉。

    他把旧书上的简单图压在左手边,阿伦的四张图压在右手边,开始在纸上画线。

    第一遍很快就错了。

    他顺着阿伦那道边画了一圈,画到最後,线自己接上了,太顺了,顺得像处理後的图,陈拙看了一眼,直接把整张纸划掉。

    第二张纸,他把那块灰影补了回去。

    这次线不顺了,但也没有说明什麽,它只是乱,乱不等於有东西,陈拙算到一半,笔尖停住,又把後半页划掉。

    第三张纸,他照着旧书里的办法,把「那块东西是什麽」先放到一边,只沿着它被拿走後的边算。

    这一次,纸上终於多出了一项。

    夹在两行式子中间,像一粒没扫乾净的粉笔灰。

    陈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算了一遍。

    那一项还在。

    他换了一种写法。

    还在。

    他把阿伦的图转过来,把旧书往旁边推开,又重新写了一遍。

    仍然还在。

    陈拙的手指慢慢停住。

    窗外天色淡下来,图书馆里有人走过书架,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只剩很轻的一点摩擦声,远处有人翻书,纸页响了一下,又没了。

    陈拙低头看着那一行。

    这不能说明阿伦的问题是什麽。

    更不能说明日内瓦那台巨大机器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但它说明一件事。

    那块东西被拿走以後,周围不是自然合上的。

    它少了一项。

    陈拙在那一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圈完以後,他忽然把阿伦那几张图压到文件夹下面,抽出了奥莱尔那张纸。

    霍奇那边呢?

    这句话被压在桌面上,安静得很。

    陈拙看着它,拿起另一张空白纸。

    他在最上面写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这是他黑板上留了很久的话。

    写完以後,他没有继续。

    过了一会儿,他把抓手两个字划掉。

    这两个字不够了。

    抓手像是要伸出去,把什麽东西从暗处拽出来,可是如果那个东西本身不能直接抓呢?如果它只在「不在」的时候,让周围露出一点合不上的地方呢?

    陈拙换了一行,不找它。

    写完又停住,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先算没有它时,哪一圈合不上。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陈拙的後背慢慢离开椅背。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开始写第一遍。

    第一遍只写了三行就断了。

    他想得太像阿伦那道边,霍奇不是日内瓦的图,不能照搬,他把整张纸左上角打了一个叉,换下一张。

    第二遍,他从常数C写起。

    常数C能把一些会散掉的东西按住,这一点没有问题,可如果从这里直接往代数循环那边走,又会回到原来的老毛病,太顺,顺得像把中间那块难处提前修平了。

    第二张纸也被划掉。

    第三遍,他先不写常数C。

    他从正规函数那边写。

    这一次开头顺了一点,写到半页时又不对,没有常数C,边界附近那一段太散,根本圈不住。

    陈拙看着那半页纸,眉头皱了一下,在中间划掉。

    第四遍。他把顺序换了。

    先假设没有那个代数循环。

    不是为了否定它。

    而是为了看,没有它的时候,正规函数那边哪一处会合不上。

    这张纸终於写得久了一些。

    陈拙一行一行往下推,很多地方他没有写完整,只用几个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代替,写到下半页时,他停了很久,又回头把第二行挪到第五行,把原本放在右边的一项移到左边。

    纸面开始乱起来。

    但这次的乱和前几张不一样。

    不是路断了。

    是路开始绕了。

    陈拙低头继续写。

    第五张纸,他把旧书里的那句沿着洞边算一圈抄在页边,但只抄了一半,就觉得多

    余,划掉,下面的式子写到最後,缺的那一项跑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位置。

    陈拙盯着它看了几秒,把整页推到一边。

    第六张纸,他少写了一个条件。

    结果更漂亮。

    漂亮得让他立刻停下。

    不对。

    漂亮得太早了。

    他把那一页也划掉。

    第七张纸开始时,图书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阅览室里灯亮了几盏,光从上方落下来,把桌面照出一块安静的黄色。

    陈拙面前的纸已经摞起来,划掉的几张压在左边,没完全废掉的两张压在右边,阿伦的图露出一角,奥莱尔那张纸还在中央。

    陈拙没有急着写。

    他看了一会儿旧书里的图,又看了一眼阿伦那道边,然後重新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先写抓手,也没有先写痕迹。

    他在纸上写。

    没有它。

    然後在下面写。

    绕一圈。

    这两个词很粗糙。

    但陈拙继续往下算。

    一行,两行,三行。

    到第六行时,他停了一下,把前面那个小项重新抄过来。到第九行时,他把常数C放进去。

    不是当结论,也不是当桥,而是当一根压住边缘的钉子。

    式子没有立刻断。

    它往前走了半页。

    写到最後,纸上又多出那一项。

    可这一次,它没有乱跑。

    它停在了正规函数旁边。

    陈拙看着那一行,半天没动。

    它比上午多了一步。

    那个抓手终於不再只是一个比喻,它变成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

    没有它时,哪一圈合不上?

    合不上的地方如果不乱跑,就能继续算。

    陈拙慢慢把笔放下。

    桌面上有七张草稿纸。

    六张被划掉。

    最後一张还留着。

    他把阿伦的图和旧书往旁边挪了挪,把奥莱尔那张纸压到最後一张草稿上方,那句霍奇那边呢,正好落在纸页边缘,像是刚好看着下面那行新写出来的东西。

    图书馆里的钟声很轻地响了一下。

    他抬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窗外的雪色不见了,只剩玻璃上映出来的一点室内灯光,远处借阅台那边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静下来。

    陈拙把几张废掉的草稿收好,没有扔,他把最後那张单独夹进文件夹,又把旧书的页码记在纸角。

    离开座位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本旧书。

    那一页还摊着。

    中间那个被挖掉一块的图并不漂亮,甚至有点笨,可有时候,笨办法比漂亮句子可靠o

    陈拙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

    他还要再借回去看一晚。

    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贴到脸上,路灯已经亮了,雪水在台阶边结了一层很薄的冰,陈拙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沿着石板路往范恩楼方向走。

    文件夹里,最後那张纸压在最上面。

    没有它时,哪一圈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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