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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范恩楼的黑板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院子里的树枝上还压着一层薄白,阳光从云後透出来,落在积雪上,不亮,只把边缘照出一点冷冷的光,厨房里有烤面包和煎蛋的味道,玛蒂尔达把咖啡壶放回炉子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路上会滑。」

    皮埃尔正在玄关边整理围巾,旧公文包放在脚边,他低头把围巾塞进外套领口,随口接了一句。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麻烦。」

    玛蒂尔达看着他。

    「这句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只是在表示同意。」

    皮埃尔把公文包拎起来,语气平稳。

    陈拙坐在餐桌边,把杯子里的热牛奶喝完,昨晚打开的行李还没有完全收好,楼上房间里有几件衣服搭在椅背上,箱子只合了一半,玛蒂尔达早上上楼看过一眼,没有催他收,只说容易皱的衣服先挂起来,别把刘秀英叠好的东西全翻乱了。

    陈拙放下杯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玛蒂尔达把一只小纸袋递给他。

    「里面有两片面包和一点奶酪,中午如果不回来,别只喝咖啡。」

    陈拙接过来,放进书包侧袋。

    「好。」

    皮埃尔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咖啡不是午饭。」

    这次玛蒂尔达没有看他。

    皮埃尔自己停了一下,又补充得很自然。

    「当然,红茶也不是。」

    玛蒂尔达这才点头。

    两人出门时,门廊前的石板路还是湿的,夜里的雪被铲到两边,中间露出一条灰色的路。

    陈拙跟在皮埃尔身边,皮埃尔走路不快,遇到结冰的地方会绕一下,公文包在手里轻

    轻晃动,又很快稳住。

    校园里已经有人回来。

    草坪边缘有车轮压过的痕迹,路上的雪水被踩成深浅不一的印子,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方向过来,箱轮卡在湿雪里,停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拽出来,远处图书馆台阶上有人打电话,外套领子竖得很高,说话时不停跺脚。

    范恩楼里的暖气带着熟悉的咖啡和粉笔的味道,十二月时,范恩楼像是在把人一批一批送出去,走廊里是拖行李箱的声音,是门上写着一月回来的纸条,是邮箱里塞进去的转寄地址。

    现在那些纸条有些已经被撕掉,只剩浅浅的胶痕,有些还贴着,边角卷起来,被暖气吹得一动一动,门缝下重新有灯,远处有人翻纸,椅脚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皮埃尔在楼梯口停住。

    「我先去办公室。」

    陈拙点点头。

    「好。」

    皮埃尔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伍利应该已经在。」

    这句话不用确认。

    范恩楼可以半栋楼还没醒,咖啡机可以缺杯子,门上的纸条可以没撕乾净,但伍利多半已经把那些东西放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陈拙往咖啡机那边走。

    咖啡机旁的小桌比放假前空了些,纸杯重新叠好,旁边放着一袋打开的咖啡豆,墙边那张旧便签还在,被暖气烘得卷起一角,再往旁边一点,是他走前放下的那只饼乾盒。

    咖啡机旁边,陈拙走前放的那只饼乾盒还在,盒子已经空了,里面只剩几张碎屑,盖子扣得很正,那张他仿着上一张便签写的纸条也还贴在盒盖上,只是边角被暖气烘得翘了起来。

    纸条下面,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很小的字:盒子留下了。

    陈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行铅笔字写得很小,不像伍利平时的字,也不像随手乱写,字母挤在纸条下方空出来的窄窄一条里,像是写的人本来只是路过,看见盒子还在,临时补了一句判断。

    盒子留下了。

    饼乾没有留下。

    这件事很合理。

    十二月那只铁盒被人移来移去,便签被伍利压平,半块饼乾造成了一桩在伍利看来非常严重的事件,後来他自己也放了一只盒子,照着前人的规矩贴了纸条。

    现在假期过去,盒子空了,但没有消失。

    伍利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时,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外面夹着几封信,看见陈拙站在咖啡机旁,他先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看纸条下面那行铅笔字。

    陈拙转过身。

    「新年好。」

    伍利停了一下,像是把这句问候放进一个不常使用但确实存在的分类里。

    「华国的过年祝福?」

    「嗯。」

    「新年好,Dr. Chen。」

    这个称呼在走廊里落下来,比新年好更正式一点,陈拙听见後还是慢了半拍,才点了点头。

    伍利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又看向饼乾盒。

    「盒子留下了。」

    「这行字不是你写的?」

    「不是。」

    伍利的回答很快。

    陈拙低头看那行铅笔字。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范恩楼假期里不是没人吗?」

    「不是完全没人。」伍利伸手把那张已经翘起的纸条压了一下,「只是不够多,足够吃完饼乾,也足够把盒子带走。」

    陈拙看着盒子。

    「它没被带走。」

    「所以这行字目前准确。」

    伍利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盒盖上那张纸条。

    「纸条边角需要重新贴一下。」

    「会掉?」

    「如果掉了,後来的人就会认为规则失效。」

    陈拙想了想。

    「规则不是写在纸上才有效。」

    「理论上是。」伍利说,「但范恩楼咖啡机旁边的经验不支持这个结论。」

    这句话很伍利,陈拙笑了一下。

    咖啡机重新响了一声,热水从机器里落进纸杯,发出短促的声音,旁边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年轻研究员探出头,围巾还没摘,手里拿着一叠没拆的邮件,他看见陈拙,先怔了一下,随後点头。

    「早上好,Dr. Chen。

    「早上好。」

    那人又看了看盒子,显然也看见了那行铅笔字,笑了一声,拿着咖啡回去了。

    伍利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才把怀里的文件夹递给陈拙。

    「这些是假期里来的。」

    文件夹比看起来更沉,陈拙接过时,手往下一沉,封面上贴了几张标签,字迹工整:

    会议,访问,私人信件,媒体。

    媒体那一栏旁边被伍利用笔画了一条细线。

    「这些都是?」

    「这些是假期之後还值得留下的。」

    「其他呢?」

    「有些转给西里尔,有些转给皮埃尔教授,有些不需要存在於你的上午里。」

    陈拙看了一眼那条线。

    「媒体也是?」

    「尤其是媒体。」

    伍利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通常不需要答案,他们需要的是你给出一个可以被剪短的句子。」

    这判断很准确。

    陈拙没有在走廊里打开文件夹,只把它抱在手里。

    伍利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单独夹出来的邮件列印件,不是连结,也不是附件,只是信头和邮件正文第一页,纸张不厚,被一枚回形针夹在最上面。

    「还有一封邮件,我单独标出来了。」

    陈拙低头看见发件人的名字。

    阿伦。

    後面的邮箱後缀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日内瓦?」

    「嗯。」

    「普通邀请?」

    「不像。」伍利说,「他没有写得很正式。」

    陈拙看着阿伦的名字。

    「这比较像他。」

    「但附件很正式。」

    伍利把那页纸重新压回文件夹上方。

    「我没有打开附件内容,只标了来源和优先级,你可以晚点看。」

    「急吗?」

    「他没有写急。」

    伍利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邮件里的措辞。

    「但从用词看,他大概希望你尽快看。」

    陈拙把那封邮件夹好。

    「如果上午有人来找你,我先挡掉,皮埃尔教授那边我也会说。」

    「谢谢。」

    「这不是额外工作。」

    陈拙伸手把盒子拿起来。

    「我拿回去。」

    伍利点头。

    「现在它已经不是公共物品了。」

    「但它的执行结果不错。」伍利认可的点了点头。

    伍利走远後,陈拙抱着文件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门推开时,办公室里带着几天没人待过的凉意,暖气开着,但还没有把窗台和书桌完全烘透,桌面被收拾过,稿纸压在左侧,钢笔放在杯子旁,窗玻璃边缘有一点融雪留下的水痕,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黑板还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左边是常数C答辩时留下的几行边界条件,那几行字已经没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右边是霍奇草稿。

    中间擦过几次,留着深浅不一的粉笔痕,最右侧那句话还在。

    抓手。

    那句话在黑板上留了有一段时间,几个字的边缘已经发虚,尤其是抓手两个字,像被暖气和时间一起烘淡了一层。

    它不像定理,也不像正式论文里的表述,甚至有一点粗糙,可陈拙一直没有擦掉。

    陈拙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阿伦那封邮件压在最上面。

    他脱下外套,把围巾搭到椅背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後,办公室里的凉意散了一些,黑板上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浮着一点浅浅的白。

    他拿起黑板擦,先把左边常数C答辩用的那几行边界条件擦掉。

    粉笔灰落下来,在黑板槽里积成薄薄一层,那一块黑板重新空出来,像一件工作被收走以後腾出的桌面。

    陈拙没有把右边那句话动掉,只擦去了旁边几道过年前试写又划掉的线,让抓手那两个字更清楚地露出来。

    他站在那句话前,看了很久。

    办公室外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旧地板,声音从门口慢慢过去,有人在走廊里问咖啡豆放在哪里,很快又有人回答。

    范恩楼一点一点恢复,不是突然热闹起来,而是像一台停了一段时间的机器,齿轮重新咬合,响声一个接一个回来。

    快到十一点时,皮埃尔过来了。

    他没有敲得很重,只用指节在门板上碰了两下,门本来没锁,他推开一半,手里端着红茶,另一只手拿着两封已经拆开的信。

    「可以进来吗?」

    「可以。」

    皮埃尔走进来,先把门带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伍利已经开始把东西往你桌上堆了?」

    「筛过一遍。」

    「那就是还剩很多。」

    陈拙看了眼那只文件夹。

    「嗯。」

    皮埃尔走到桌边,没有翻那些文件,只把红茶杯放到一处空着的地方,他对外界来的信件没有太大兴趣,至少在这一刻没有。

    皮埃尔把手里的两封信放到桌角,抬头看向黑板。

    「先看信,还是先看黑板?」

    陈拙还站在黑板前。

    「黑板。」

    皮埃尔点点头。

    「那很好,信件放到下午,它们不会因为等几个小时就变得更聪明。」

    他说完,目光落在右边那句话上。

    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皮埃尔显然记得它,过年前他看过这句话,也看过陈拙在旁边写下又擦掉的几条路,现在那几条线少了一些,常数C答辩的内容也被擦掉了,只剩下这句不太像论文语言的话,还留在那里。

    「这个词还没换掉。」

    「暂时没有。」

    「没找到更好的?」

    「嗯。」

    皮埃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那就先留着,至少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麽。」

    陈拙拿起粉笔,在那句话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过年前我一直在想,这一步如果直接从常数C过去,会太像借路。」

    皮埃尔看着黑板,没有立刻接话。

    「借谁的路?」

    「波士顿那套东西。」

    「常数C?」

    「嗯。」

    皮埃尔把茶杯从嘴边放下来。

    陈拙继续看着黑板。

    「常数C能把一部分极限过程压住,尤其是边界附近那些会散开的东西,它能把影子照得更清楚,也能把范围压到可以处理的位置。」

    「但压住以後,它还是影子。」

    「嗯。」

    「不能直接说它就是代数循环。」

    「不能。」

    皮埃尔走近一点,看着右边那句话。

    「所以你留着抓手。」

    「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看见。」陈拙说,「是看见以後,怎麽把它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

    「给代数那边看。」

    皮埃尔听到这句,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正式说法,但比很多漂亮句子都更接近问题本身。

    他没有评价,只问。

    「正规函数呢?」

    「可能在那里。」

    「可能。」

    皮埃尔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也没有嘲笑。

    「你现在用这个词,比去年秋天多。」

    陈拙没有转头。

    「去年秋天我知道得少,所以敢说得死一点。」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可以留下。」

    陈拙笑了一下,把粉笔放低。

    皮埃尔继续看黑板。

    「你现在想把正规函数放进主证明?」

    「不急。」

    「为什麽?」

    「现在放进去,像是在补洞。」

    「它本来可能就是补洞用的。」

    「但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它只是补洞。」

    皮埃尔这次笑了。

    「这句话有点像阿瑟会骂人的地方。」

    「所以不能这麽写。」

    「当然不能。」

    皮埃尔把茶杯拿起来,却没有喝。

    「你要写的是,它为什麽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不是因为常数C推到这一步推不动了,所以找正规函数帮忙。」

    「嗯。」

    「常数C做它该做的事,正规函数做它该做的事,中间那段不能靠你在黑板前解释。」

    「论文里要自己走过去。」

    「对。」

    皮埃尔点头。

    「审稿人看不见你的脑子,只看得见纸,委员会的人还好一点,至少会坐在这里让你解释,可论文出去以後,没人有义务替你补那段。」

    陈拙把粉笔重新抵到黑板上。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结论。」

    「是什麽?」

    「顺序。」

    这次皮埃尔没有说话。

    陈拙在抓手下面写了两个很小的词。

    常数C。

    正规函数。

    两个词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他没有画箭头,只在中间留出一小段空白。

    「如果先写常数C,就像是我先把边界压住,再去找正规函数接它,这样读起来很方便,但可能不对。」

    皮埃尔看着那两个词。

    「方便但不对,是最危险的一类错误。」

    「嗯。」

    「反过来呢?」

    「先写正规函数,会缺控制。」

    「看的人会觉得你在空中抓东西。」

    陈拙点头。

    「所以它们不能简单排前後。」

    「那你准备怎麽处理?」

    「还没准备好。」

    这个回答很老实。

    皮埃尔没有不满,他把红茶杯放回桌角,走近两步,站到黑板另一侧,他没有拿粉笔,只看着陈拙刚写下的那两个词。

    「那就先别急着写成章节。」

    「嗯。」

    「先把不能直接过去的地方列出来,常数C到正规函数,正规函数到代数循环,哪一步哪里不能偷懒,哪里不能说显然。」

    皮埃尔顿了顿。

    「尤其不要说显然。」

    陈拙看了他一眼。

    「我很少写显然。」

    「你是不写。」皮埃尔说,「但你有时候会让别人觉得你心里写了。」

    这句话很准确。

    陈拙想了想,没有反驳。

    他在黑板下方补了一行。

    不能直接过渡处。

    写完以後,他停顿了一下,又把过渡两个字轻轻划掉,换成。

    不能直接借用处。

    皮埃尔看着这个修改,点了点头。

    「这个比刚才好。」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以前,别把那些信拆开。」

    「为什麽是十二点?」

    「因为十二点以後你至少可以拿着面包一边看。」

    陈拙想起包里的小纸袋。

    「玛蒂尔达给我带了。」

    「我知道。」

    皮埃尔重新端起红茶。

    「她让我确认你会吃。」

    「所以你是来督促我准时吃午饭的吗?」

    「我没说。」

    皮埃尔语气平稳。

    「我只是先讨论了黑板。」

    陈拙低头笑了一下。

    皮埃尔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封自己带来的信,又顺手把陈拙桌上的文件夹往不靠近茶杯的地方挪了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防止一场还没发生的小灾难。

    顺带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单独夹出来的邮件。

    「日内瓦来的?」

    「阿伦。」

    「他现在已经开始往你这里寄东西了?」

    「看起来是。」

    「看过了吗?」

    「还没有。」

    皮埃尔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一件小事,然後端着红茶走了。

    门重新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拙重新看向黑板。

    左边常数C答辩留下的位置已经空出来,右边那句话还在。

    找到那个能把影子拽出来的抓手。

    下面多了两行新写的字。

    常数C,正规函数。

    不能直接借用处。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粉笔,没有再添公式,只把抓手两个字旁边快散掉的一笔轻轻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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