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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可怜的寡嫂(3)

    江行止抬眼。

    那双眼睛和江云止有七分像,却比他更冷、更锐,像淬了寒铁的刃。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抿紧,是明显的不耐烦。

    “祖母让我来跟你谈谈。”

    “她说,大哥没留血脉,要我兼祧两房。”

    “对此……嫂嫂,怎么看?”

    宁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扶着门框,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开始有些急促。

    香起效了。

    她感觉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燥热,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一下比一下重。

    江行止的耳尖也渐渐染上一层薄红,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猛地拧紧,霍然起身。

    “这香……”

    “二郎别过来。”

    宁馨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用帕子包好的粗针,动作极快地在左手腕上划了一下。

    针尖入肉的那一瞬,尖锐的痛意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甜腻的香气顿时退了几分。

    血珠冒出来,顺着雪白的腕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

    江行止瞳孔骤缩:

    “你在做什么……”

    宁馨没顾上答他。

    她强撑着已经开始发软的双腿,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腰间系着的香囊被她一把扯下来,扯得太急,系带差点断了。

    她手指发颤地拆开囊口,倒出几个瓶瓶罐罐,有瓷的,有竹的,滚了一地。

    她跪下去捡,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顾不得疼,抓起其中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就往嘴里倒。

    一颗清心丸滚入喉咙,清凉的药力直冲百会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

    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可身体里的燥热只退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还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瓷瓶站起来,踉跄着朝江行止走过去。

    江行止靠在紫檀椅背上,额角全是汗,月白袍服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口,露出脖颈上一条紧绷的青筋。

    药性在他体内翻涌得比宁馨更猛,十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此刻眼底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看她的目光里,厌恶和燥热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烧得乱七八糟的火。

    “你……别过来。”

    他哑着嗓子说,身体往后缩了缩。

    宁馨才不听他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瓷瓶递到他眼前。

    手还在抖,腕上的伤口被牵动,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这是清心丸。”

    她的声音也哑了,但稳,“你……快吃了。”

    江行止盯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烛火映在她脸上,额头有磕伤,嘴唇发白,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你……”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药性又猛地涌上来,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宁馨不再等他动作。

    她伸手,把瓷瓶口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

    掌心触到他头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有近距离的接触。

    但只僵了那一瞬,直接把药丸倒进他嘴里。

    “咽下去。”

    江行止不由自主地吞了。

    清心丸入喉,冰凉的药力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清溪流过焦裂的土地。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再睁眼时,眼底那层不正常的红退了,只剩下疲惫的清明。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宁馨。

    她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脑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血从腕子上滴滴答答地流,青砖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洼。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也无,额头上的青紫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纸。

    宁馨撕了帕子缠住手腕,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会处理伤口的。

    血很快洇透了白帕,但至少不再滴了。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是疼的。

    “你……”

    江行止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祖母……这是铁了心的……”

    “虽说是为了我好……”

    宁馨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柔软,“可这份好心,我受不起,你也受不起。”

    “二郎,你是侯府的嫡子,有未婚妻,有大好前程。”

    “若今夜真出了什么事,你会恨我,你的未婚妻会恨我,侯府上下都会恨我。”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浮光。

    “可这条命,我还想留着。”

    江行止看着她。

    偏殿的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十六岁的姑娘,身量未足,肩膀瘦削得像两根细竹,宽大的素服罩在身上,越发显得空荡荡的。

    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倔强挺直的小树。

    他想起方才在灵堂上,她跪在祖母面前说的那话……

    “孙媳宁愿绞了头发去家庙里”。

    当时他只当是惺惺作态,如今回想,字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手上的伤……”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皮外伤,不碍事。”

    宁馨往门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二郎。”

    “嗯?”

    “走吧。”

    江行止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宁馨已经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重重拍在殿门上。

    铜环撞击门板,发出沉闷而响亮的“砰砰砰”三声。

    “来人!嬷嬷!”

    她喊得又急又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哭腔。

    江行止怔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她连之后事都想好了。

    门外的落锁声慌乱地响起,脚步声杂沓而来。

    宁馨忽然回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配合我。

    门被推开时,守门的嬷嬷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大奶奶一只手扶着门框,素白的手腕上缠着血淋淋的帕子,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二郎君站在几步开外,面色铁青,衣袖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

    “哎呀!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嬷嬷惊呼着上前搀扶。

    宁馨身子一晃,顺势倒在她怀里,声音虚弱至极:

    “无碍……方才头晕,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割到了手。”

    “二郎君好心扶我,倒是吓着他了。”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江行止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

    “去请府医。嫂嫂的手伤得不轻。”

    嬷嬷连声应着,扶着宁馨往外走。

    江行止跟在后面,看着宁馨跌跌撞撞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血从白帕里渗出来,在她身侧的青砖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灵堂那边飘来的纸钱焦灰气。

    宁馨的脚步忽然一顿,江行止下意识上前一步,手伸出半寸,又僵住了。

    “二郎,”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祖母那里……你去说吧。我这样子,怕吓着她老人家。”

    江行止收回手,攥了攥拳。

    “好。”

    他看着她被嬷嬷搀扶着走远。

    月色清冷,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像镀了一层薄霜。

    那串血点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游廊拐角,断断续续,触目惊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着的血。

    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片,硬邦邦地贴在布料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灵堂里,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袖口里隐约露出的那一截腕子,细白如瓷,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江行止闭上眼,药性退去后的虚脱感涌上来,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

    西跨院里,宁馨坐在榻边,任由府医给她包扎手腕。

    伤口上了药,疼得她额角直冒冷汗,可她脸上硬是挂着那副温顺怯弱的笑,对府医道了谢,又让丫鬟把人送出去。

    还没在榻上躺满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老太君身边的桂嬷嬷,五十来岁的妇人,一张圆脸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她站在门外,隔着帘子道:

    “世子妃,老太君请您过去说话。”

    宁馨从榻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白纱布的手腕。

    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粉色,是药和血混在一起的颜色。

    她想了想,把那件沾了血的素色外衫脱了,换了件干净的,又用袖子仔细遮住手腕上的纱布。

    “嬷嬷稍等,我这就来。”

    桂嬷嬷应了一声,站在门外等。

    宁馨起身时晃了一下,扶着床柱稳了稳,才慢慢往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眼眶微红,嘴唇发白,像是一个刚哭过一场又被折腾了半宿的可怜寡妇。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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