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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刺杀(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10)

    江阴州的人找到苏天爵时,他正在外游览,一派轻松闲适的模样。

    得知消息後,没有耽搁,很快便应允了,并约好了时间。

    六月初十,清晨,澄江驿。

    苏天爵起得很早。

    驿馆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作为江阴的门面,接待往来官员、信使最多的场所,每年都有经费修缮,整体还算不错: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院中几个站户正在打扫院子,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淡淡的青草味。

    “参政,车马备好了。”随行书吏走过来,问道:“朱同知派人来问,是否要州衙派兵护送?”苏天爵摇了摇头,道:“不必兴师动众。黄田港离此不远,轻车简从即可。”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苏天爵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直裰,乌角带,头上戴一顶东坡巾。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然後拿起案上的一卷书,又放下了。

    他其实有些期待。

    邵树义这个人,名气越来越大了,特别是沾染上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後。他今天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麽模样。

    辰时初刻,苏天爵用完早饭,出了驿馆。

    驿馆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旁有店铺,有民居,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

    一个老妇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着“针线脂粉”。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两匹枣红马拉的车,规格“豪华”,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反正绝对不该出现在澄江驿。

    挽马鬃毛还修剪得十分整齐,车厢是青帷小轿式样,倒不算起眼。

    苏天爵很快上了车。

    澄江巡检陈资带着几人在前开道。

    他起得比苏天爵早多了,一直等在驿站外。

    曾几何时,他向上级反映过,巡检司的一大负担就是护送往来官员以及押解犯人,这次不就撞上了麽,还是省里来的参知政事。

    但没办法,吃官府这碗饭的,只能这样了。

    苏天爵身边有几名随从,其中两人是书吏,一人跟着他上了车,另一人则坐在车夫的旁边。马车後方,还有两名弓手以及苏天爵带过来的四名随从护卫,几人步行跟着,甚是辛苦。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向北而去。

    从澄江驿到黄田港,大约五里路。

    出城之後是一条官道,两旁是农田,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波浪。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在劳作,看见马车经过,直起腰来张望了一眼,又低头干活。

    苏天爵掀起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心情突然间就很不错。

    他在湖广任职时,就喜欢下乡巡视,看看百姓的庄稼,问问今年的收成。这种踏实又充满泥土气息的生活,比官场的尔虞我诈让人舒服多了。

    他甚至想过,异日告老还乡,也不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结草庐以居。闲时读读书、种种瓜豆、养养花,偶尔会会友人,大部分精力可放在着书立说上面。

    身边也不要太多人,一二可人的侍婢,足娱晚年,再有几个男仆帮忙干些粗活,足矣。

    这种“隐居”生活,蛮好的,很对他的审美。

    马车麟鳞向前,行至一座石桥前,路忽然窄了。

    桥是单孔石拱,桥面只容一辆车通过。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水草在底部轻轻摆动。两岸长满了芦苇,一人多高,青翠茂密,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参政,过桥了。”坐在车夫身旁的书吏回头说了一句。

    苏天爵嗯了一声,没有在意。

    马车上了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桥面有些坡度,车夫加了一鞭,马用力往前拉,车厢微微倾斜。

    就在马车驶到桥中央的时候,芦苇荡里忽然有了动静。

    “嗖!”一支箭从芦苇丛中射出来,钉在车厢板上,入木三分,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有刺客!”陈资大喊一声,拔出腰刀,回头奔向马车。

    苏天爵猛地低下头,身体紧贴车板。

    他没有喊叫,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沿,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他不会武艺,但此刻握着这玩意,心里踏实些。

    第三支箭射穿了车帘,从苏天爵头上飞过,钉在车厢後壁上。如果他的头再高两寸,这支箭就得要了他的命。

    “快走!快过桥!”陈资冲了过来,用力拍了下车夫的背,焦急道。

    车夫猛抽一鞭,马嘶鸣一声,拉着车往前冲。车轮磕在桥面的石板上,颠得苏天爵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芦苇荡里冲出来七八个人,脸上蒙着黑布,手持刀枪。

    走在最前方的两人身上竟然身披黄褐色的皮甲,与邵树义手下那些夥计的穿着极其相似。

    “杀了那个狗官!”有人大喊道。

    苏天爵随从的四个护卫已经从後面冲了上来,与刺客交上了手。

    钢刀相击,隐有火星溅出。

    一个护卫被砍伤了胳膊,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袖子,但他咬着牙不退,一刀劈向刺客的面门。刺客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在他的大腿上,护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仍然举刀格挡。

    後面的随从赶了过来,加入战团,险险救了此人一命。

    巡检司的弓手们也反应了过来,满脸惶恐。

    陈资急得破口大骂:“苏参政若出事,你等全家老小必不得活。”

    几名弓手听了,一时间竞然进发出了莫大的勇气,红着眼睛冲了上去,与贼人缠斗起来。

    但刺客人不比他们少,技艺也不错,一时之间竞冲不过去。

    好死不死,马车的车轮卡在桥头的石板缝里,马儿嘶鸣着,蹄子在石板上打滑,扬起一片火星。车夫拚命拉缰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参政,下车跑吧!”跟他一起的书吏掀开车帘,脸上全是汗。

    苏天爵没有动。

    他悄悄看了一眼桥下的芦苇荡。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他隐约看见,芦苇丛深处还有人在移动,似乎是两名弓手。

    河面上远远驶来了一艘船,船夫在朝这边张望。

    弓手直接一箭飞出,大喝道:“黄甲军办事,莫要搅扰。”

    船慢慢停了下来,然後直接调头向後。

    船夫满头大汗,方才那一箭吓死人了,直接从身侧飞过。

    只是弓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吴语、江北话夹杂,十分别扭。

    “啊!”惨叫声在船夫身後响起。

    他忍不住扭头一看,却见方才威胁他的弓手直接被一箭射倒,挣紮了两下後便不动了。

    桥上出现了个脊背微驼的汉子,手长过膝,掣着一张步弓,正在搜寻芦苇丛中另一位弓手。这仗好激烈!船夫吓了一个哆嗦,用力撑着船,渐行渐远。

    石桥北端的战斗仍在继续。

    跟着苏天爵过来的四名护卫已死二人、伤一人,只剩一个立於马车旁,死死盯着战场。

    车夫手执马鞭,战战兢兢地躲在车辕一侧。

    陈资则受了点小伤。

    从小练武的他底子其实不错,只不过中年以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战至此时,已然气喘吁吁。但他不敢跑,依然咬着牙拚命厮杀。

    四名开路的弓手亦死二人,此刻还有两人,聚拢在陈资身边,脚边还躺着一具书吏的屍体。两名巡检司的正牌弓手则站在车厢侧後方。

    他们分出一人,支援陈资对付剩下的五名贼寇,另一名驼背弓手已然找到了芦苇丛中的对手,双方你来我往互射了两箭,最终由他射出了致命一箭,将贼人钉死在了芦苇丛中。

    解决了威胁最大的两名弓手後,他又看向前方,拈弓搭箭,将一名上蹿下跳的贼人射翻。

    贼首微微一惊,一刀捅死陈资左侧的弓手後,举目看向马车,知道这仗没法打下去了,招呼剩下三人往後退去。

    陈资心神一松,想要上前追击,却发觉腿脚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与他并肩而立的那名弓手连忙伸手搀扶,自己也差点站立不稳一一还好贼人已然远遁,不然看到这场面,怕是又要杀个回马枪。

    场中慢慢安静了下来。

    远处响起了惊呼之声,似乎有百姓发现了动静,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苏天爵掀开车帘,先悄悄看了看外面的动静,确认贼人已遁走後,方才起身下了车。

    激战过後的拱桥上一片狼藉,血腥气直欲人作呕。

    苏天爵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头脑还算清明,一瞬间已然想了很多事情。

    他的行踪,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除了身边之人外,就只有州衙或驿站有人知道。

    当然,邵树义也提前知道了,苏天爵方才可是听到了“黄甲军”三字。

    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虽然此人并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回去!”苏天爵又上了马车,下令道。

    远处已经有人过来了,那是正在江下市巡视的巡检司弓手,听闻这边有人行凶,匆匆赶至。很快,江阴州衙也收到了消息,一时为之失声。

    当天下午,苏天爵取消了行程,派人乘船走大运河返回杭州,向行省通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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