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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争分夺秒

    「砰!」

    「轻些……」

    火光照亮的夜色下,滦河桥东岸运抵了第一门野战炮。

    黢黑发亮的野战炮,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威武。

    不过在它的身後,滦河桥上仍旧有十数门正在经过的野战炮。

    此时的夜色已经来到子时四刻(0点),民夫已经在东岸紮好了简易的军营。

    尽管它不如西岸的军营结实,但拒马阵和铁蒺藜阵都已经布下。

    有着这两样存在,清军的骑兵就无法轻易突破这简易营地的外围。

    「娘的……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小心翼翼走在滦河冰面上的俞大正忍不住开口询问,而前面的张纯则是稳住身形,看向了身後正在渡河的岳州营将士。

    六十多丈的滦河冰面虽然很宽,但对於三千多名汉军将士来说,渡河也不过就是几盏茶的时间罢了。

    张纯看了眼平稳渡河的麾下将士,随後转过身去,笃定道:「肯定能!」

    「建虏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一个脑袋,又不是三头六臂。」

    「咱们二十万大军,就是杀一个死一个,也能把他们都宰了。」

    在张纯说这话的时候,从北边沿着河道吹来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出的水汽都在睫毛和眉毛上结成了霜,阻碍着视线。

    好在风雪虽然大,但张纯他们最终还是渡过了滦河冰面,来到了东岸的营地上。

    此时,岑宽已经带着十二门野战炮和四百多炮兵来到了属於他们的营盘内,并站在河岸边等着他们。

    眼见张纯他们到来,岑宽立马侧过身子招呼道:「姜汤已经煮好了,先喝姜汤再入帐篷休整。」

    「军令刚刚传来,今夜马不卸鞍,人不卸甲,等待军令後向东进军。」

    「行!」张纯答应下来,然後回身指挥着还在冰面上的汉军将士登陆东岸,前往营内领取姜汤并做好休整。

    随着这些汉军将士入营,营内那些原本未点燃的篝火也纷纷点燃。

    一时间,滦河东岸多出了许多冒着火光的营盘。

    这样的变化,便是那些目力不足的清军塘骑都能看个大概,因此很快便有人朝着东边的营盘赶去。

    「睿亲王!」

    「何事……」

    前一刻还在梦见自己挥师西进,对汉军取得大捷的多尔衮,转瞬间便被外界的声音打断了梦境。

    反应过来刚才的事情是做梦後,他便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并对外回应起来。

    帐外的人听到他的回答,立即掀开帐帘走入帐内。

    多尔衮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是今夜班值的谭泰身影,於是再度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东岸突然出现大片火光,汉军恐怕是趁夜色已经渡河成功了。」谭泰的话落下。

    闻言,多尔衮只能深吸口气,对谭泰询问道:「现在是什麽时辰,皇上那边派快马知会没有?」

    见他询问,谭泰也回应道:「马上就到丑时了,皇上那边也已经派快马知会,最快一个时辰後便能知晓。」

    在谭泰的回应结束後,多尔衮这才开口道:「无碍,算算时间,岳托天亮後不久就能赶到梁城。」

    「只要梁城的粮草被焚毁,汉军就会自乱阵脚,届时就算十余万大军东渡也难以成事。」

    「你派快马告诉驻守昌黎的阿济格,让他天亮後随时准备策应我军。」

    「此外,派塘骑沿滦河东岸查看情况,不管付出多少伤亡也要突入汉军塘骑内部,看清汉军步卒各营的渡河与紮营情况。」

    「是!」谭泰恭敬答应下来,随後便起身退了出去。

    在他退後,多尔衮也长舒口气躺回了自己的毡床内。

    在他看来,汉军白日才遭受重创,趁夜渡河的意图多半是为了压迫清军後撤。

    眼下是黑夜,外面又刮着大风雪,自己即便想要阻止也困难重重。

    与其自己困扰自己,倒不如将难题交给黄台吉自己解决。

    他利用自己消耗了这麽多汉军,也该付出些代价了。

    这般想着,多尔衮便渐渐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的同时,风雪依旧还在刮着,而雪中疾驰的快马,也果然赶在寅时前,将消息送到了碣石山东北方向的抚宁城。

    黄台吉被唤醒後,他便从刚林口中得知了汉军冒着风雪夜幕渡河,并且已经成功的事实。

    「混帐!」

    得知汉军趁夜渡河,黄台吉有些懊恼地谩骂,不知是骂多尔衮没能挡住他们,还是骂汉军狡诈耍了自己。

    只是随着他谩骂结束,他也渐渐回过味来,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对!」

    黄台吉突然起身,刚林见状连忙跪着劝说道:「皇上,这拔步床外太冷,您在床内吩咐即可。」

    「不!不是这个!」黄台吉的脸色骤变,随後立即看向刚林:「去取舆图来!」

    「是。」刚林不知道黄台吉为什麽突然变脸,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取来了舆图。

    紧接着,黄台吉就这样站在拔步床内,脸色阴沉地看着舆图。

    「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军骑兵直奔梁城而去,为何还敢冒着风雪渡河?」

    「夜里的风雪比白日冷许多,他们就不怕自己的兵马染病?」

    黄台吉喃喃自语地说着,而刚林听後则是说道:「兴许是准备的姜片足够?」

    刚林的这句话说罢,黄台吉便立马变脸道:「中计了!」

    「什麽?」刚林错愕开口,根本不明白自家皇上是什麽意思。

    黄台吉听後,却没有来得及解释,直接询问道:「眼下是什麽时辰,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还有半盏茶就是寅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刚林连忙回答。

    黄台吉听後,立马合上舆图,准备开口吩咐些什麽事情。

    不过不等他开口,这时卧房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奴才鳌拜,有加急的军情禀报!」

    「进来!」黄台吉不假思索地开口,紧接着便见鳌拜开门进入卧房,并直奔拔步床。

    等他来到拔步床前,鳌拜这才气喘吁吁地开口道:「北边三十余里外传来急报,有大批骑兵的踪迹在榆河北岸残留。」

    「据塘兵所禀,目测不下两万骑兵,并且是向东去的。」

    黄台吉闻言,立即便得出了他们的去向:「传令给杜度,令他即刻率城外蒙古两红旗驰援一片石和义院口!」

    「是!」鳌拜答应下来,转身便朝外跑去。

    在他走後,黄台吉立马看向刚林,对刚林吩咐道:「告诉睿亲王,派快马赶往梁城,告诉多罗贝勒绕道撤回永平,不要前往梁城。」

    「令睿亲王天亮後不要贸然进攻,将汉军拉近碣石山,等候朕的军令。」

    「此外……」黄台吉此刻才察觉到自己中计了,想要说出更多布置的话,但他的脑袋却乱得不行。

    「陛下!」刚林突然惊恐地拔高声音,而黄台吉也感觉到了上嘴唇突然湿润,下意识伸手去摸。

    只见指尖摸到了猩红的血液,而刚林也连忙递出手帕,惶恐道:「奴才这就去传御医。」

    「不!先把军令传下去!」黄台吉强装镇定地吩咐着他,同时用手帕捂住了流血的鼻孔。

    刚林听後立马起身,踉跄着朝外走去,而黄台吉则是坐在了原地。

    他开始思考刘峻到底在什麽地方下了套,而刚林也很快带着御医赶回了卧房。

    这时黄台吉手中的手帕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鲜血也顺着他的手掌流淌,滴落在地上。

    御医见状不敢怠慢,先给黄台吉扎了几针,然後用浸泡过冰水的毛巾冰敷他的颈部。

    随着冰敷开始,他流鼻血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而这时御医才拿出粉末朝着他鼻孔慢慢倒入其中。

    眼见血慢慢止住,御医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黄台吉说道:

    「皇上切勿再动怒,情绪也不能再有大的浮动。」

    「以此次鼻衄出血的情况来看,下次若是再犯,必然伤及身体根本。」

    御医的话说罢,可黄台吉却清楚自己不可能没有情绪浮动。

    不提别的,单说如今即将遇袭的义院口和一片石情况就让他气血上涌,更别提刘峻设伏的梁城战事了。

    刘峻的营内粮草充足,各类药草也绝对足够,不然他不可能在这种天气里,让全军十万人趁夜渡河。

    这种事情若是没有万全准备,病倒大半也不是不可能。

    刘峻敢做,必然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他能在药草这边做足准备,粮食那边肯定不差。

    在明知梁城即将遇袭的情况下,还敢镇定的派兵渡河,那说明梁城肯定没有那麽重要。

    这梁城和昨日滦东战场死的数千骑,恐怕只是刘峻抛出来的鱼饵罢了。

    自己昨日被捷报冲晕了头脑,竟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想到此处,黄台吉心底已经渐渐有了退意。

    不是他觉得清军打不赢这仗,而是他觉得清军即便打赢这仗,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份代价,对於不过三十几万人口的满洲来说,恐怕难以承受。

    倘若满洲八旗出现问题,那蒙八旗和汉八旗必然会生出别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便继续咬牙开口道:「传令给阿济格,令他率军撤回抚宁,并令抚宁城外兵马尽数做好撤军准备。」

    「奴才领命。」刚林不知道是因为什麽才让自家皇上做出这种决定,但这不妨碍他接令。

    「下去吧。」黄台吉用温热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後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刚林见状带着御医退了下去,而黄台吉则是没了休息的心思,继续坐在拔步床上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一片石、义院口如果被汉军突袭成功,那清军不仅会损失重炮兵马,还会被切断最近、最短的那条退路。

    届时他们再想撤退,便只能走界岭口撤退,而汉军已经渡河,接下来要做的恐怕就是由滦东向抚宁逼近。

    界岭口距离抚宁倒是只有五十余里,想要撤退不难,但难的在於要从界岭口撤退,那清军积攒好几年的上百重炮就会丢失。

    不仅如此,岳托、孔有德那边是肯定会遭受重创,而自己这边也会在走界岭口撤退的路上遭遇汉军袭击。

    「不行……」

    黄台吉反应过来,直接撤走虽然能保住现在的清军,但撤走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何况就汉军眼下的布置来看,他们没有同时突袭界岭口、义院口、一片石三处地方,这说明他们突袭的兵力不够。

    现有的兵力,他们只能保证拿下一片石、义院口,而无法同时拿下界岭口。

    这代表他们所图的从来不是歼灭,而是重创自己。

    他们既然这麽安排,那肯定在赌自己反应过来後会撤兵。

    自己现在撤兵,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愿?

    想通这点後,黄台吉便重新拿起舆图,走向了书桌并将地图铺开。

    随着燕云大地的地图展开,黄台吉的目光不断打量,很快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岳托那边已经冲出太远,刘峻肯定会在路上设伏,避免我派塘马提醒岳托。」

    「因此岳托那边的两万人……」黄台吉沉默下来,而後将目光从梁城直接转移到了永平的战场上。

    岳托那边率领的数千旗丁和上万蒙古人,多半是难以轻松突围了。

    如果救不了,那就不值得浪费太多精力和时间。

    现在距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自己必须想个能重创汉军,又能保全清军撤出关内的法子。

    两败俱伤,总比独自负伤撤退来得强。

    这般想着,黄台吉将目光投向了抚宁西边倚靠的碣石山,以及北边燕山的余脉丘陵。

    「趁着汉军还在东进,让杜度和孔有德去收拾那支突袭一片石的汉军,然後大军北上在碣石山和燕山设伏。」

    「若是能战则战,战不动则走界岭口突围。」

    「阿济格也不能撤回来,汉军能调动的马步精骑都调动差不多了,阿济格不应该来抚宁,而是南下等待机会。」

    「在碣石山吸引汉军来攻,而後阿济格率精骑突袭滦州大营,让汉军自乱阵脚,随後走其它口子突围。」

    「等汉军自乱阵脚,在碣石山北部设伏突袭他们,有所斩获後再撤走。」

    黄台吉将自己想到的都记了下来,随後将整个计划拆分给多尔衮、阿济格、杜度、孔有德四人。

    「来人!」

    黄台吉对外吩咐着,而在外守着的硕翁也走了进来:「主子!」

    「把这四份军令发出去,速度要快。」黄台吉递出军令。

    硕翁闻言,当即接过军令便朝外走去。

    黄台吉瞧着他合上门,这才总算放松了精神,长长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松懈过後,他便又不得不沉默了下来。

    刘峻、朱轸这些人的手段和谋划确实复杂,哪怕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却也晚了半步。

    眼下即便自己能赢半步,也会折损最少两万骑兵。

    不是步卒,而是实打实的两万骑兵。

    这样的大亏,他在前明时期还未尝过,而今却尝到了。

    最致命的在於,刘峻和朱轸这群人太过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几岁,而自己已经五十岁了。

    自己活着时,大清或许还能继续占据辽东,和汉军在辽西对峙。

    可若是自己驾崩,那时大清还能有谁?

    多尔衮、多铎、豪格?

    想着这相较年轻的三人,黄台吉便不由得心底发沉。

    多尔衮性子太急,多铎过於自傲,豪格性子不定。

    如果让这三人来维持大清的局面,怕不是自己驾崩的消息前脚散开,大清後脚内讧,紧接着便是汉军收复辽东的兵锋。

    想到此处,黄台吉便有些懊悔自己丢失了夺取燕云的良机,同时也後怕着自己死後的大清将迎来覆灭。

    只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却根本无法解决。

    以大清的体量,对付日薄西山的明朝都尚且需要耗空精力,更别提蒸蒸日上的大汉朝了。

    现在的他,似乎只能寄希望於岳托在梁城多多杀伤汉军,而自己也必须藉助碣石山和燕山来重创汉军,让汉军清楚建虏不是软柿子。

    唯有达成像明初岭北之战的那种战果,汉军才能消停几年,给清军舔舐伤口的时间。

    只要还有时间,总能想出消磨汉军的办法。

    这般想着,黄台吉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手习惯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他闭眼养神的同时,门外也不由得响起了敲门声。

    「臣范文程,求见皇上。」

    「进来吧。」

    得知范文程到来,黄台吉开口示意,而范文程也开门走入了其中,并来到了黄台吉面前。

    在黄台吉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便躬身道:「皇上,臣已经得知了事情经过。」

    「臣以为,我军不能贸然撤退,且必须现在就北上在前往界岭口的燕山、碣石山余脉要点设伏。」

    「此外,我军不能做出贸然撤退的举动,毕竟汉军所想的,无非是重创我军,并将我军赶出关内罢了。」

    「我军应该做的,便是将他们引往界岭口地界,利用那里丘陵众多的地形,限制他们的火炮。」

    「只要他们没了火炮,再加上骑兵均已派出,那我军便可寻机设伏将其重创,教其不敢小瞧我朝。」

    「待其退兵,我军再慢慢沿着界岭口撤回辽西便是。」

    范文程的想法,与黄台吉所想相差不多,故此黄台吉也颔首道:「朕也是如此想法。」

    「先生既然与朕想的相同,还请查缺补漏,再发出几份军令,弥补不足。」

    「臣领旨。」范文程没有推辞,而是上前便要开始补写军令。

    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更想清军安全结束此战。

    毕竟清军若是战败,下场无非身首异处罢了。

    可他若是战败,那他怕是想死都难。

    这般想着,他上前补全了几道军令,而黄台吉看後也不由得点点头,随後吩咐人将军令发出。

    待到这些做完,范文程才作揖道:「军令既已补全,那臣告退。」

    「先生慢走。」黄台吉颔首示意,而范文程也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後,黄台吉这才收回了目光,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浊气。

    好在汉人中还有着不少范文程这种自私自利之人,若是利用得当,大清未必不能和大汉对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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