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饲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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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伸手，握住了伞柄。
战斗结束了，可密室里没有半分胜利的气氛。
所有人都脱了力。
有不少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断刀横在膝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个灰衣僧人靠着石壁盘膝坐下，禅杖横在腿边，一只手捻着佛珠，另一只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喘气。
两个年轻道士互相搀扶着，一个腿上被豁开一道长口子，一个肩头少了块肉，谁也站不稳，索性背靠背坐了。
人人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邪祟的，道袍僧衣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血池那股甜腻到发腻的腥气，混着众人身上的汗味，呛得厉害。
柏舟是直挺挺倒下去的。
他一直撑着，从石门外一路打到现在，拳头砸、肘顶、牙咬，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一松，他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玄松就守在他三步之内。
柏舟身子一晃的瞬间，玄松便探身一把捞住了他。
老道的左臂还脱着臼，只能用右臂半拖半抱地把人接住，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下，险些一起栽倒，最后靠着石壁缓缓坐了下来，让柏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少年煞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使不上劲的左臂，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林泽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他们俩也不好受，林泽的左肩被划了一道深口子，吴秀英的小腿被邪祟抓了一把，走路一瘸一拐的。
可他们第一时间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走到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站在血池边，身上的伤比谁都重。左手被甲刃贯穿，左肩有一个洞，小腹也被贯穿了，前后透亮，后背在岩壁上磨得皮开肉绽。
那些伤口收得极慢。
“白姑娘，你……”吴秀英看着她一身的伤，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样？”
“没事。”白未晞道。
林泽看着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未晞是僵尸，知道她恢复能力强，可看到这么多伤，还是忍不住心惊。
这时，吴秀英的目光落在了夙愿上。
“这把伞……”吴秀英愣了愣，“它怎么会从血池里升起来？”
“之前被血池拖进去的。”白未晞道。
她的目光没有看夙愿，而是落在了柏舟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柏舟腰间。
玄松正在给柏舟包扎，察觉到白未晞的目光，他的手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扎，没有说话。
林泽顺着白未晞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墨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九华死了。”
林泽叹了口气，“我们被那道白光卷住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幻境里。幻境是咱们青溪村，里边有东西，倒也不难。我破了幻境，脚下一空，就掉了下去。”
“再睁眼时是一个深坑，约莫两三丈深，坑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林泽的声音低了些，“是景虚道长他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道友。他们也是被传送过来的，破了幻境，掉进了这个坑里。”
“然后，又有人掉下来。一个接一个，吴道友、玄松道长……我们这些被传送走的人，最后都掉进了同一个坑里。”
吴秀英接过话头，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大家一对，才知道所有人都入了幻境，可每个人见到的都不太一样。景虚道长见的是他师父的旧居，玄松道长见的是他早年的道场，还有个道友见的是一片火海，里头有他死去的同门。”
“幻境各不相同，可破了之后，都是掉进这个深坑。”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伤口已经被符药止住了血，可裤管还是破的。
“柏舟是最后一个落下来的。”林泽接了过去，“怀里抱着九华的墨斗，脸上全是泪，衣裳破了大半。他讲不出其他的话，翻来覆去只说，都是他的错，九华为了救他而死。”
密室里没人说话。
玄松的手停在柏舟的包扎带上，半晌，才用力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孩子现在昏着，等他醒了，再问细节。方才他冲得比谁都猛，拦都拦不住。”
吴秀英继续道：“坑里有东西。是最低等的邪祟，泥傀儡、石虱、影虫，不凶，就是数量多。我们被困在坑里，一边打一边找出路。打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坑壁上找到一条裂缝，合力打通了，才从坑里出来。出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独臂道人这时撑着站了起来。他的断臂处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的血，他走到人群中间，环顾了一圈，才开口。
“方才我们掉进去的那个深坑，是最低等邪祟的出处。”
“石虱、影虫，这些东西，我在坑里的时候，看到它们在互相吞噬。”
有几个人闻言纷纷点头，低声说着他们也看到了。
“那些活下来的那个就比之前大一圈，凶一分。”独臂道人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来得及细想。”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两年多来，这大石山上反反复复的邪祟，应当就是从那个坑里出来的。”
“那些邪祟吸引了无数修行之人来此。”独臂道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同样也折了不少人。很多人的尸首都找不到，现在想来，应该是喂养了更高级的邪祟。”
独臂道人讲到这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一个年轻道士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那我们这两年在大石山除祟……”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灰衣僧人睁开了眼，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低低念了句佛号。
景虚道人靠在石壁上，脸色灰败，闭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个矮胖的道士蹲在地上，一拳砸进碎石里，指节顿时渗出血来，他却像没觉着疼。
“这里好像个饲场。”有人喃喃道。
“还真是。”另一人接话，声音干涩，“而这里就是饲场的最深处。”
“一切都是为了养窫窳。”
“一层一层，往上喂。”
“那我们这两年在大石山除祟，都是里边的一环。”
“这……这怎么可能……”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偏偏就是可能的。那些杀不完的邪祟，那些越清越多的怪物，那个深坑里的互相吞噬。
最后所有的血食、所有的尸骨、所有被引来的丧命的修行人，都汇进了这里。
他们两年的奔走，两年的厮杀，两年的“除魔卫道”，从头到尾都是别人设计好的一环。
养凶的一环。
吴秀英的手攥紧了林泽的袖子。林泽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白未晞。她站在血池边，背对着众人，身上的伤还在缓慢收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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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喘气。
两个年轻道士互相搀扶着，一个腿上被豁开一道长口子，一个肩头少了块肉，谁也站不稳，索性背靠背坐了。
人人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邪祟的，道袍僧衣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血池那股甜腻到发腻的腥气，混着众人身上的汗味，呛得厉害。
柏舟是直挺挺倒下去的。
他一直撑着，从石门外一路打到现在，拳头砸、肘顶、牙咬，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一松，他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玄松就守在他三步之内。
柏舟身子一晃的瞬间，玄松便探身一把捞住了他。
老道的左臂还脱着臼，只能用右臂半拖半抱地把人接住，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下，险些一起栽倒，最后靠着石壁缓缓坐了下来，让柏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少年煞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使不上劲的左臂，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林泽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他们俩也不好受，林泽的左肩被划了一道深口子，吴秀英的小腿被邪祟抓了一把，走路一瘸一拐的。
可他们第一时间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走到白未晞身边。
白未晞站在血池边，身上的伤比谁都重。左手被甲刃贯穿，左肩有一个洞，小腹也被贯穿了，前后透亮，后背在岩壁上磨得皮开肉绽。
那些伤口收得极慢。
“白姑娘，你……”吴秀英看着她一身的伤，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样？”
“没事。”白未晞道。
林泽看着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未晞是僵尸，知道她恢复能力强，可看到这么多伤，还是忍不住心惊。
这时，吴秀英的目光落在了夙愿上。
“这把伞……”吴秀英愣了愣，“它怎么会从血池里升起来？”
“之前被血池拖进去的。”白未晞道。
她的目光没有看夙愿，而是落在了柏舟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柏舟腰间。
玄松正在给柏舟包扎，察觉到白未晞的目光，他的手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扎，没有说话。
林泽顺着白未晞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墨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九华死了。”
林泽叹了口气，“我们被那道白光卷住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幻境里。幻境是咱们青溪村，里边有东西，倒也不难。我破了幻境，脚下一空，就掉了下去。”
“再睁眼时是一个深坑，约莫两三丈深，坑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林泽的声音低了些，“是景虚道长他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道友。他们也是被传送过来的，破了幻境，掉进了这个坑里。”
“然后，又有人掉下来。一个接一个，吴道友、玄松道长……我们这些被传送走的人，最后都掉进了同一个坑里。”
吴秀英接过话头，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大家一对，才知道所有人都入了幻境，可每个人见到的都不太一样。景虚道长见的是他师父的旧居，玄松道长见的是他早年的道场，还有个道友见的是一片火海，里头有他死去的同门。”
“幻境各不相同，可破了之后，都是掉进这个深坑。”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伤口已经被符药止住了血，可裤管还是破的。
“柏舟是最后一个落下来的。”林泽接了过去，“怀里抱着九华的墨斗，脸上全是泪，衣裳破了大半。他讲不出其他的话，翻来覆去只说，都是他的错，九华为了救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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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松的手停在柏舟的包扎带上，半晌，才用力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孩子现在昏着，等他醒了，再问细节。方才他冲得比谁都猛，拦都拦不住。”
吴秀英继续道：“坑里有东西。是最低等的邪祟，泥傀儡、石虱、影虫，不凶，就是数量多。我们被困在坑里，一边打一边找出路。打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坑壁上找到一条裂缝，合力打通了，才从坑里出来。出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独臂道人这时撑着站了起来。他的断臂处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的血，他走到人群中间，环顾了一圈，才开口。
“方才我们掉进去的那个深坑，是最低等邪祟的出处。”
“石虱、影虫，这些东西，我在坑里的时候，看到它们在互相吞噬。”
有几个人闻言纷纷点头，低声说着他们也看到了。
“那些活下来的那个就比之前大一圈，凶一分。”独臂道人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来得及细想。”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两年多来，这大石山上反反复复的邪祟，应当就是从那个坑里出来的。”
“那些邪祟吸引了无数修行之人来此。”独臂道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同样也折了不少人。很多人的尸首都找不到，现在想来，应该是喂养了更高级的邪祟。”
独臂道人讲到这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一个年轻道士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那我们这两年在大石山除祟……”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灰衣僧人睁开了眼，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低低念了句佛号。
景虚道人靠在石壁上，脸色灰败，闭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个矮胖的道士蹲在地上，一拳砸进碎石里，指节顿时渗出血来，他却像没觉着疼。
“这里好像个饲场。”有人喃喃道。
“还真是。”另一人接话，声音干涩，“而这里就是饲场的最深处。”
“一切都是为了养窫窳。”
“一层一层，往上喂。”
“那我们这两年在大石山除祟，都是里边的一环。”
“这……这怎么可能……”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偏偏就是可能的。那些杀不完的邪祟，那些越清越多的怪物，那个深坑里的互相吞噬。
最后所有的血食、所有的尸骨、所有被引来的丧命的修行人，都汇进了这里。
他们两年的奔走，两年的厮杀，两年的“除魔卫道”，从头到尾都是别人设计好的一环。
养凶的一环。
吴秀英的手攥紧了林泽的袖子。林泽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白未晞。她站在血池边，背对着众人，身上的伤还在缓慢收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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