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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7、你在找她吗?

    少年眼中英俊的男人,当然是李七玄。

    自从离开莽荒禁地,与唐天、千尘子等人分别之后,李七玄就进入了岚州。

    他来到雾山已经有四五日了。

    从他人口中,或者是典籍之中知道关于雾山的消息再多,也无法真切地描述出雾山真正的辽阔,神秘,磅礴和……恐怖!

    这片无边无际的山脉比他想象中更加蛮荒,也更加沉默。

    他接触过雾山之中的一些势力,打听过一些消息。

    但关于米粒、唐天、小猴子和指路鸡的线索,却毫无所获。

    雾山太大了。

    大到一个人掉进去,就像一粒沙掉进了大海。

    李七玄原本打算深入雾山,去找一些大势力,强行索取一些信息。

    但今日路过这片区域的时候,他却突然感应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

    那股气息若有若无,像是被山风和雾气稀释了无数遍之后残存下来的一缕余韵,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同境的武皇,也未必能捕捉得到。

    但那气息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于是他循着这缕气息一路来到这片山崖附近,看到了溪边的碎石上有刀剑劈砍的新痕,山壁上残留着某种力量震碎岩石的裂口……

    从痕迹来看,战斗发生的时间不长,应该就在今日之内。

    然后他顺着这股气息,感应到了崖壁上这户人家火塘里的光。

    李七玄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人。

    猎户、山崖、石洞。

    火塘的光从少年身后的门框里漏出来,在浓稠的雾中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缺口。

    李七玄在雾山走了这几日,跨过无数的山峦和沟壑,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

    他们是这片山脉最底层的浮尘。

    渺小而又卑微。

    任何一阵风都能将他们吹走。

    而且吹走了也没人在意。

    但就是这样渺小的人,在山坳里、在溪涧边、在妖兽踏碎屋顶的夜晚,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绵延着种族的存续。

    他们就像崖缝里的野草,被踩倒了又站起来,被风刮走了又从石缝里长出新的。

    “这片区域是不是发生了战斗?”

    他开口问道:“你们知道吗?”

    父亲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任何一种生灵能够在雾山活过五十年,都会拥有惊人的生存智慧。

    父亲这辈子见过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妖兽,是人,是那种看起来跟他们不一样的、不属于这片山林的人。

    而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太干净了。

    雾山里挣扎生存的普通人,不会这么干净。

    “没、没什么……”

    父亲弯下腰,声音发干,脸上小心翼翼的赔笑,粗糙的指节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脸上那道从眉骨贯穿到颧骨的旧疤在火光下抽搐了一下。

    “大人,我们就是普通猎户,听到一些动静就赶紧藏起来,根本不敢看,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悄悄把少年往身后拽了半步。

    她的身体挡在少年前面,肩膀缩着,头微微低下去,不敢直视李七玄的眼睛。

    那种姿态不是心虚。

    是弱者面对强者时唯一能做出的示弱性防御,恭敬、卑微、让出所有可能被视为冒犯的空间。

    母亲的手指攥着少年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李七玄看着她把少年往身后拽的动作,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种被雾山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对一切陌生人本能畏惧的表情……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多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雾吞没了他半边白衣。

    鞋底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少年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片白衣被雾一层层裹住,颜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将要消失的影子,他仿佛是在这一瞬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声音在少年的耳中越来越大,大到压过了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

    “等一下。”

    少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音色沙哑发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父亲猛地回头看他。

    母亲攥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收紧。

    但少年没有看他们。

    他盯着雾里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大声地道:“你……你在找人,对不对?”

    李七玄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隔着雾看着这个少年。

    火塘的光照亮了少年的脸。

    十七八岁,浓眉大眼,长相很普通。

    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烫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李七玄看着他。

    找人?

    他循着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而来,来到这里,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片崖壁附近发生过什么,而这户人家或许知道一些线索。

    少年的问题,让他心中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李七玄问。

    少年用力地道:“我见过她。”

    他的嘴唇有点干,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角,似乎说这几句话就消耗了他毕生的勇气一样。

    嗯?

    李七玄微微惊讶,旋即意识到少年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很漂亮。她跟山里的人不一样。你……你跟山里的人也不一样,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声地道:“她受了很重的伤。她有危险。你快去救她……”

    父亲的手已经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五指收紧,像五根老树根箍住了一截新枝。

    母亲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七玄看着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种比恐惧和倔强更纯粹的东西。

    那种东西李七玄认得。

    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在刀倾城拔刀的时候见过,在六公主燃烧灵魂的时候见过,在那些明知道不可为却还是要做的人的眼睛里见过。

    不经过思考。

    不衡量得失。

    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去做这件事情。

    “很好,你说具体一点。”

    李七玄微笑着走回来,语气柔和地鼓励道。

    少年见李七玄并未责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姓秦的女人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他说自己是在鹿角溪边发现了受了重伤的女人,将其背回家,母亲帮忙包扎了伤口,女人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在他家养了几日伤,昨日傍晚有追兵搜山,女人独自离开去引开追兵,远处的轰响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她回来。

    “她姓秦。”

    少年最后说:“一定就是你要找的人。”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了一声。

    李七玄听完这些话,若有所思。

    那个姓秦的女人,和他感应到的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无法确定。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来自九州天下的人在这片无尽大陆上再次相遇的概率实在太低,低到不值得用概率去衡量。

    但即便无关,当李七玄看到少年那双发红的眼睛的时候,他也愿意分出一点时间,为这个少年去救那个女人一次。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李七玄问道。

    少年愣住,然后笑了。

    他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脖颈上的筋都绷了出来:“我,我愿意。”

    如果能够再见到她一面,那就太好了。

    希望她没事。

    “石头!”

    母亲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还攥着少年的衣袖,攥得那一截粗布短褐皱成了一团。

    少年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娘……”

    父亲的手还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这个在雾山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男人,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着李七玄,眼睛里充满了乞求。

    “大人。”

    父亲的声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沟里的石头滚过石头:“石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今年才十六岁,他连弓都拉不满,猎刀刀刃上有三处卷口,砍柴都嫌钝,你们的事,不是他该碰的。”

    李七玄和父亲对视。

    “放心。我会把他安全带回来。”

    他说道。

    父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在李七玄的注视之下,手慢慢松开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拦不住了。

    强者承诺了,他就是不愿意也没办法再拒绝。

    少年揉着被捏痛的肩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他想说很多。

    想要安慰爹娘。

    但很多很多的话涌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

    母亲把手里的猎刀递给他,就是白天他挡在那个女人面前时紧握着的那把。

    刀刃上那几处卷口还是一样的钝,刀柄上的缠绳还是他去年自己换的,已经有了汗渍和磨出的毛边。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刀柄塞进儿子手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握了握。

    母亲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掌心有永远洗不掉的草药渍,但却很暖。

    少年把猎刀挂在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雾气灌进鼻腔,凉丝丝的,像吞了一口山泉,然后大踏步走过来,站到了李七玄身旁。

    雾山的雾真的很大。

    “走吧。”

    李七玄往雾里迈了一步。

    少年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火塘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浓稠的雾中烧出一小块橘红色的暖意,像是这座山崖上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母亲站在门口。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

    他们都看着那片雾,看着两个身影被雾气一层层吞掉,先像两张洇开的水墨,后像两道被风拉长的影子,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雾。

    无边无际的雾。

    “他才十六。”

    母亲捂着脸,悲伤地自言自语。

    父亲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门,是很轻地拉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那一声闷响,像终于咽下去的一口气。

    火塘里的木柴又噼啪了一声。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只剩风从崖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像雾山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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