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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已收网,收获颇丰

    皇帝的全面讨论,讨论的内容,引起了许多人的忌惮,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太子,其实皇帝讲的东西非常简单且清晰,百姓造反不是造反,而是为了争取自身权益的改天换日,这一行为是正义的,是值肯定的,甚至有史以来,所有为了反对朘剥、反对不公的造反,都是正义行径。

    而且皇帝给出了非常完善的论证,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为主要叙事基础,进行了全面的论述。

    朱常治将皇帝的社论拿给熊廷弼多少有点试探一下的想法,答案非常清晰,熊廷弼是典型的狂热帝党,皇帝说什麽都对,说什麽都只有拥护。

    「那就没什麽好怕的了,我日後大抵要做点离经叛道的事儿,还请熊大将军护我周全了。」太子也给熊廷弼交了一个实底,他会秉承父亲的路线走下去,而且他的主张,可能比父亲还要过分、还要激进。

    没别的原因,他是太子,只要他父亲还活着一天时间,他就可以继续套在德凉幼冲的壳子里,为所欲为,只要不被父亲所厌弃,他就可以将自己理念彻底贯彻。

    「臣领陛下旨意而来,辅佐殿下梳理国政,此乃臣应有之义。」熊廷弼表述了自己的态度,只要陛下允许的,他都会支持,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其实熊廷弼在返回大明的时候,也曾设想过自己的结局,狡兔死走狗烹是一种,还有一种是雪藏,大明该打的仗用了四十年,差不多已经打完了,连灭倭的最後一战,都是他熊廷弼收尾,已经没有用武之地的他,被雪藏,被逐渐地透明化,是另外一种下场。

    熊廷弼可以坦然地接受所有结果,无论是雪藏还是被杀,他都无怨无悔。

    但陛下给他的答案是,襄国公,到松江府辅佐太子,在太子回京的时候,主持开海大局,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任和委以重任,陛下的恩情根本还不完。

    朱常治开始了他的治国,他开始对整个松江府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就是公司之法,工坊、商行、商帮等旧制废除,所有的工坊都必须登记造册,成立公司,这样一来,工坊的归属不再是个人、家族所有,而是集体所有,因为公司全面推行身股制。

    万历三十九年十二月初,脱胎於身股制的公司法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对,松江府无数商行、商帮开始联合抵制太子令,以停止生产要求太子收回成命。

    太子不语,从各地调集了足够的物资,填补生产不足的短时缺口,而後下令到应天府、江左、江右、浙江三省两府之地的所有官厂,敞开了生产,填补生产空缺,等到生产空缺被补足的时候,太子图穷匕见,以抗命为由,开始大肆查抄停工的工坊。

    万历四十年正月十三日,松江府公产局宣布成立,并且将所有查抄的工坊归入公产局名下,开始恢复生产。

    「挟民自重,这一招在万历初年,朝廷手里还没有那麽多的官厂、河道还没有疏浚、驰道还没有修建、还没有清丈还田设立营庄之前,还有用,现在,这一招没用了。」朱常治其实一直在等,他知道自己有点急功近利,强力推行公司之法,一定会引来反对。

    挟民自重,就是以民生为要挟,增加自己的筹码,增加自己对朝廷议价的权力,这一招无往不利,比如以前府州县衙门都有税收的任务,天下困於兼并,百姓们无法完税,就这些乡贤缙绅、富户们出钱出力,各地衙司,就不不让渡权力。

    但这一招对现在的大明朝廷没用,因为朝廷掌控的生产力和运输能力,远超势要豪右、乡贤缙绅。

    朱常治是个黑心馅儿的汤圆,表面仁善,但内心深处,从来没信过士大夫那套说辞,这次也是一样,表面上,他一忍再忍,忍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才以冒犯天威的理由,惩戒了这些势豪,而且他没杀人,只是把人流放到西域去开拓了而已。

    「太子殿下这招诱敌深入、釜底抽薪,用的当真是恰是时候。」熊廷弼不不佩服,不愧是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太子,这种对时机的把控,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太子能把事情办这麽周全,出手的时机是关键,什麽时候该放,什麽时候该收,什麽时候该雷霆一击,这都需要准确的判断,稍有不慎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但太子每一次出手,都是正合其时。

    这就是天赋和长期培养锻链出来的能力了。

    朱翊钧收到了来自松江府的电报,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已收网,收获颇丰。

    皇帝陛下钓了一辈子鱼,那是次次都空军,偶尔有所收获,也是零星,太子就不一样了,总觉太子年纪小好欺负,结果被太子给一网打尽了。

    至於太子是否激进,朱翊钧不多做干涉,他年纪越来越大,这天下早晚有一天是他的,做好了是经验,做不好是教训,为人父母要学会放手,一直扶着走路,孩子永远长不大。

    皇帝现在绝大多数的心力,都用在了《全面讨论》上,他一共就发了四篇文章,发到第二篇的时候,侯於赵这个狂热帝党的首辅,都有点顶不住压力,来到了通和宫御书房请求陛下收着点力,别一不小心把天下折腾没了。

    发到第四篇的时候,侯於赵写了一封致仕奏疏,举荐了姚光启这个大宗伯做首辅,如果没有举荐,那就是侯於赵以致仕逼迫皇帝收敛,这是以下犯上,可是有这个举荐,则代表着侯於赵有点撑不住了。

    侯於赵要是申时行还好办点,还能端水应付一二,偏偏他是个立场先行的人,总不能把在京官员都砍了吧?

    「老赵,你怕了吗?」朱翊钧宣见了侯於赵,问了他一个问题,举荐了後来者,代表着侯於赵退缩了。

    「怕了。」侯於赵十分明确地说道:「臣不怕死,唯独怕辜负圣恩浩荡。」

    侯於赵很清楚,自己这个与百官逆行的人,能走到首辅的位置上,全靠皇帝的圣眷,他害怕,他害怕不在写着写着,开始反对皇帝,他害怕陛下把第四卷的内容写出来,他害怕,害怕陛下这个人反对皇帝,他害怕陛下自己反对自己。

    这让他这个忠臣,该如何自处?

    「朕听明白了,但你知道的,朕不在意。」朱翊钧当然听懂侯於赵在讲什麽,这位首辅甚至没打哑谜,已经把自己的担心说一清二楚。

    「不,陛下,臣怕,臣怕走到最後,陛下孤身一人。」侯於赵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组织这东西说玄妙,讲几千年的历史都讲不完,但说简单其实非常简单,三个字,凝聚力。

    当陛下一旦开始自己反对自己,那代表着凝聚力的绝对核心出现了问题,最忠诚於陛下的人开始质疑自己的道路;而忠诚於道义的正臣,也会怀疑道义的正确;两面派开始左顾右盼,趁机上位;反对陛下的野心家们,开始他们的狂欢。

    陛下不能自己反对自己,否则就是孤身一人,侯於赵真的不怕死,他这一生去过辽东垦荒,去过浙江还田,还主持过开海大局,成为大明的帐房先生,推动万历维新的深化,最後位居首辅,他这一生太精彩了,他已经了无遗憾。

    可他怕,怕陛下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了,真的等到连太子也不认同的那一刻,就是孤家寡人。

    「嗯,朕懂了,容朕缓思,你先回去吧,你这致仕的奏疏也拿回去,正值壮年,回去和申时行一样赋闲,对大明是巨大的损失。」朱翊钧把侯於赵的奏疏还了回去,这本身就是答应侯於赵,他心里有数,不会太过分。

    侯於赵忐忑不安,等了几个月,陛下果然没有发新的《全面讨论》,他这才放下心来。可是这种安心没有持续多久,万历四十年九月初七日,太子从松江府返回顺天府的第一天,皇帝发表了第五篇全面讨论。

    这篇文章的横空出世,让侯於赵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可是看完之後,他反而轻松了许多,这篇文章,并不会动摇江山社稷,皇帝这一次讨论的是商品经济中的矛盾,即公有制和私有制之间的矛盾。

    事实上,这种矛盾在大明从小农经济蜕变之初,就已经有人注意到并且开始讨论,是一个老生常谈,但每次谈都有不同成果的讨论,而皇帝陛下的讨论更像是对过去讨论的总结和深入剖析。

    公有制和私有制,并非你死我活的对立体,而是一个矛盾统一体,完全消灭公有制,公共基础建设和公共保障,无法实现;完全消灭私有制,如何保证生产的积极性?公有制和私有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统一体。

    而公有制是天然的主体,这一点,是由公私本身性质所决定的,公私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相比较天下,京城是私,私是公的一部分,公有制是主体,而私有制天然附庸於公有制存在,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是一件不证自明的事儿,这几年,贪腐案的涉案金额越来越大,倒不是人变更贪了,而是万历维新,大明脱胎换骨,商品经济之下,社会整体财富成倍成倍的增加,世道变好了,连贪官都能多贪点,同样势要豪右可以更加奢靡。

    而在分配中,公有制要坚持按劳分配,而私有制更加倾向於按资分配,公有制是主体,则按劳分配也应该是分配中的主体,以身股制的形式进行分配。

    这次的全面讨论,是皇帝要确定两件事,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坚持按劳分配是主要分配方式,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维持自己本身的权威,不至於丢失权柄。

    比如弘治年间,朝廷自削一半的税基,导致日後数十年财政空虚,无论做什麽都很吃力的局面,凡事儿朝廷都需要让步,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

    侯於赵看了几遍,忽然看懂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既是在指明方向,也是在解释太子在松江府的作为。

    太子在松江府,一改往日宽仁的仁君形象,铁血手腕强硬推行公司之法、身股制、保劳之法、薪裁所等制度,而这麽做的目的,就是在坚决执行两个坚持,这不仅仅是太子的意思,也是皇帝的意思。

    算是陛下又送了一程。

    万历四十年九月十五日,皇帝召集了文武百官前往了天津府,参加了今年的阅舰式,熊廷弼率领松江水师一百多条战船,参与了这次的阅舰式演训,阅舰式展示了大明最新的快速帆船、舰炮以及作战方式,从过去的接舷战改为了全远程作战。

    船队在完成一次齐射後转向,用另一侧的火炮完成第二次的齐射,整个过程中,水师的阵型保持非常完整,戚继光讲武的时候,曾经说过,接战的第一要务就是展开阵型,无法展开的部队,再强也是弱的,一旦阵型无法保持,代表着已经被击溃。而水师能够在海面上保持阵型,是战力强横的表现。

    大海是无风三尺浪,而阅舰式这天,海上的风很大,水师的表现令人惊艳。

    而今年多了一项演训任务,在舰队火力支援下登陆作战,这也是水师作战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这就是钢筋铁骨的快速帆船吗?」朱翊钧来到了栈桥登上了铁甲舰,新船为飞云号,舰炮的威力越来越强,而木造船身面对重型舰炮不堪一击,铁造船身就提上了日程。

    飞云号是探索类船型,这艘船还有很多的问题,但毫无疑问,这是大明制造的第一艘铁造船身的战船,并且通过了海测,来到了天津塘沽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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